两种医学，一份病历
多数国家把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当作两套体系。患者找家庭医生开处方，再找私人执业者做针灸。两边互不通话，也没有哪一位医生同时掌握病例的两个部分。
中国的组织方式不同。中国的大型公立医院通常设有中医科和中西医结合科。这两个科室与外科病房在同一栋楼里，写同一份病历，参加同一场多学科会诊。国家执业资格体系对两者都予以认可，国家医保体系对两者都予以支付。
本文说明三件事。第一，中医已经为现代药物研发贡献了什么——两个有据可查的案例，比任何笼统的断言都更有说服力。第二，中西医结合模式在中国医院里如何运作，又在哪些地方产生了可衡量的优势。第三，界限在哪里。因为一位要规划行程的患者，需要在买机票之前就知道这些界限。
中医为现代药理学贡献了什么
青蒿素：从古籍到诺贝尔奖
屠呦呦因发现青蒿素获得 2015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起点是晋代医家葛洪在四世纪写下的一部书，名为《肘后备急方》。书中有这样一句：取一把青蒿浸入水中，绞取汁液，用于治疗发热。
屠呦呦注意到，此前的提取尝试都用了加热，而加热会破坏有效成分。古籍的指示用的是冷水。正是这个细节，引导团队转向低温乙醚提取。由此得到的药物已挽救数百万人的生命，至今仍是全球重症疟疾的标准治疗。
这个案例的意义，不是说所有古老验方都有效，而是说一项一千六百多年前记录下来的临床观察，包含着现代实验室尚未产出的信息。这些知识没有被取代，而是经过检验、提纯，然后被现代医学所用。
三氧化二砷：从致命到可治愈的疾病
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，通常简称为 APL，曾被描述为最危险的一种白血病。多数患者在确诊后数日至数周内死亡，常见死因是颅内出血。
APL 的治疗因中国的工作而改变。这一改变有两个相互独立的组成部分。王振义及其团队在上海瑞金医院开创了全反式维甲酸（ATRA）诱导分化治疗。张亭栋及其团队在哈尔滨医科大学确立了三氧化二砷的临床价值；三氧化二砷即砒霜的有效成分，中医曾以「砒霜」之名使用。
两种疗法随后被联合使用，其机制由上海血液学研究所陈赛娟等研究者阐明，他们找到了驱动该病的特定染色体易位。据《中华血液学杂志》2025 年发表的一篇综述，ATRA 联合三氧化二砷将五年总生存率从不足 35% 提高到 90% 以上。
这一结果并非利益集团的主张。三氧化二砷联合 ATRA 现已成为 APL 国际标准治疗的一部分。一种源自传统中药矿物的药物，在中国医院得到验证，进而成为全世界的标准治疗。
中国这套体系实际是什么样
规模很难用形容词传达，这里给出数字。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每年发布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。2024 年公报中的中医数据如下。
| 指标 | 2024 年数据 |
|---|---|
| 中医机构 | 103,704 所 |
| 中医医院 | 6,397 所 |
| 上述机构床位数 | 182.3 万张 |
| 具有中医执业资格的医师 | 97.1 万人 |
| 年门诊量 | 16.8 亿人次 |
| 年出院量 | 5,271 万人次 |
还有两个数字比总量更重要。2024 年，中国 99.7% 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提供中医服务；在乡镇卫生院，这一比例为 99.8%。
这样的覆盖率在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存在。它意味着中国的中医不是一个被排斥医院的人所光顾的替代部门，而是基层医疗的常规组成部分，由同样接受手术、化疗和影像检查的患者使用。患者无须选定一套体系、放弃另一套；两套体系在同一家机构内部并行。
世界卫生组织在《国际疾病分类》第十一次修订本中增设了传统医学章节，该修订本于 2022 年生效。中国是推动这一章节的主要力量。其目的不是为每一种传统做法背书，而是为记录和研究这些做法建立共同语言。
中西医结合在临床上如何运作
这种结合模式的正式名称是「中西医结合」。它是一个有独立培养路径、独立科室和独立学术期刊的正式医学专业，不是礼节性的安排。
在中国三级医院里反复出现的模式，是分工，不是竞争。
| 诊疗阶段 | 现代医学提供什么 | 中医提供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诊断 | 影像、病理、实验室检查 | 以辨证描述患者的整体证型 |
| 积极治疗 | 手术、化疗、放疗、靶向药物 | 治疗期间支持食欲、睡眠、消化与体力 |
| 副作用控制 | 止吐药、生长因子、剂量调整 | 针灸止呕；中药调理疲乏与口干 |
| 恢复期 | 物理治疗、康复医学 | 针灸、推拿、中药、运动疗法 |
| 长期随访 | 监测影像、实验室监测 | 体质调理、预防复发、生活质量 |
在运行这一模式的医院里，一位接受肺癌化疗的患者，可能同一周内既从肿瘤科拿到止吐药，又在中医科接受针灸。两种治疗出现在同一份病历里。肿瘤科医生知道针灸师在做什么；患者出现新症状时，两位医生看的是同一份检查结果。
这种协同是实际的便利。在多数国家，想要两套体系的患者必须自己协调两位互不相干的提供者，而双方都看不到对方的记录。中国的安排把这一负担从患者身上移走了。
优势可衡量的领域
有三个领域的证据足以不加限定地陈述。
化疗所致恶心呕吐
针灸在肿瘤治疗中最强的证据，与化疗所致恶心呕吐有关。多项系统综述和临床指南支持将针灸作为标准止吐药的补充。整合肿瘤学会（Society for Integrative Oncology）将其纳入指南，美国临床肿瘤学会（American Society of Clinical Oncology）认可了该指南。在中国医院，这是常规做法，不是实验性选项。
慢性疼痛
Vickers 等发表的一项大型个体患者数据荟萃分析，分析了 39 项试验、20,827 例患者。与假针灸相比，针灸使慢性疼痛出现有统计学意义的减轻；与不含针灸的常规照护相比，减轻幅度更大。平均效应为中等。它不是治愈手段，在需要手术时也不能替代手术。但它确实是一个在多项独立试验中重复出现的真实效应。
卒中康复
卒中治疗中的优势来自康复体系，而非针刺本身。中国三级医院将卒中患者收入专门的康复病房，在那里，物理治疗、作业治疗、言语治疗和针灸每日进行，持续数周。起作用的成分是治疗强度和住院结构。2020 年一项 Cochrane 网络荟萃分析发现，由协同团队实施的、有组织的卒中住院治疗可改善结局。中国以多数欧洲或北美患者负担得起的价格提供这种结构。
中医如何理解疾病
抱着「要一个明确诊断」的期待而来的患者，可能觉得这次就诊很陌生。中医通过证型描述疾病，而不是给出单一的疾病标签。
医生在每侧腕部三个部位切脉，观察舌象，并询问睡眠、食欲、消化、对温度的偏好和情绪状态。这些观察被归纳为一个证型。两位西医诊断相同的患者，可能得到不同的证型和不同的方剂。一位类风湿关节炎患者可能被判为寒湿，另一位则判为湿热。针对这两种证型的中药处方差别很大。
这种个体化，正是固定方剂的随机试验难以公平设计的原因。一项试验用同一个方剂治疗所有受试者；而一次中医门诊会为每位患者开出不同的方剂，并在每次复诊时调整。研究者检验固定版本时，检验的并不是这项实践本身。这是研究方法上的局限，不是该方法失败的证据。
至今仍在使用的经典方剂
中国古代典籍中记载的若干方剂，如今仍在中国医院的日常临床中使用。每一首都有明确的出处。
- 小柴胡汤 (Xiao Chai Hu Tang)，出自张仲景于二世纪所著《伤寒论》，用于往来寒热，以及情绪应激相关的消化功能紊乱。
- 桂枝茯苓丸 (Guizhi Fuling Wan)，同出《伤寒论》，用于血瘀所致的妇科病证。
- 六味地黄丸 (Liu Wei Di Huang Wan)，最早由钱乙在宋代记载，用于肾阴虚证型，包括盗汗、口干与腰膝无力。
- 黄芪桂枝五物汤 (Huangqi Guizhi Wuwu Tang)，亦出自《伤寒论》，用于四肢麻木与发冷，这是化疗后常见的证型。
这些方剂不是只按方名开出的。医生会针对具体患者调整组成与剂量。现代研究已在对照试验中检验其中数首，结果不一。这些方剂之所以仍在使用，是因为临床医生在特定证型中观察到疗效，也因为古籍对如何使用它们的记载足够详细，可以讲授，也可以考核。
如何判断一位中医师是否可靠
中国医院里可靠的中医师，会有医师执业证、医院聘任岗位，以及在认可项目中的受训记录。以下问题，通过翻译提出是合理的。
- 您在我的病例中辨出什么证型，依据哪些观察？
- 您会用哪首方剂或哪些穴位，为什么用这些而不用别的？
- 您将如何判断治疗是否有效，我们会在第几次就诊时作出决定？
- 哪些情况您不治，什么情况下您会把我转回肿瘤科或外科？
- 您能调阅我的医院病历吗？您的记录会写进同一份病历吗？
能清楚回答这些问题的医生，是在一个体系内行医。承诺治愈、拒绝与主诊医生协同、或要求患者停用处方药的医生，不是。
费用与实际安排
中国医院像外科手术一样逐项计费。公立医院一次针灸通常花费 15 至 50 美元，取决于城市和医生的资历。慢性病常见疗程为两到四周内 10 至 20 次。中药处方按单味药计价，通常每周 5 至 30 美元。
因此，一个疗程本身就是出行的理由，而不是旅程的附加项目。这就是中国与另一国私立诊所的实际差别。治疗量、与收治医院的协同，加上单次费用，共同使两到四周的停留变得可行。
本文不主张什么
中医没有被证明能够治愈癌症、替代手术或逆转器官损伤。为了喝中药而延误有效治疗的患者，可能错过本可起效的治疗窗口。这是本领域最常见的严重伤害，它来自延误，而不是毒性。
本文开头两个案例说明了正确的关系。两个案例中，传统的观察都用现代方法加以检验，提纯为标准化的治疗，然后被现代医学采纳。这些知识做出了贡献，但没有取代检验的方法。
本文提供信息，不构成医疗建议。临床决策属于亲自检查过患者的医生。